第(1/3)页 一九九〇年元旦。北京,凌晨四点。 赵四醒了。 不是慢慢醒的,是突然醒的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有点快。 旁边苏婉清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窗外隐隐约约有鞭炮声,不知道是哪家在守岁,守到现在还没睡。 赵四躺了一会儿,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他侧过身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——四点零三分。 元旦了。 一九九〇年了。 他轻轻掀开被子,下床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 窗外黑漆漆的,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再远一点,是居民楼的轮廓,黑黢黢的一排一排,窗户都是黑的,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——和他一样,醒着的人。 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零星的灯光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 想起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懂。一个人躺着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心里慌得要命。 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元旦,在昆仑基地。外面零下三十度,屋里炉子烧得再旺也冷。他和楚老裹着军大衣,对着图纸熬了一宿。楚老说:“小赵,你说咱们这辈子,能看见飞机上天不?” 想起一九七九年的元旦,在中关村。那时候还是庄稼地,他和陈启明他们站在一个土坡上,指着那片地说:“将来这儿,要盖楼,要搞计算机,要造芯片。”陈启明说:“赵主任,您别逗了,这儿连路都没有。” 现在是一九九〇年了。 飞机上天了。芯片造出来了。中关村变成电子一条街了。 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个慢慢醒来的城市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激动,不是高兴,是一种很深的平静。 好像有什么东西,终于到了该来的时候。 身后传来动静。苏婉清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“老赵?又睡不着?” “嗯。” “几点了?” “四点多了。”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过来。” 赵四走回床边,坐下。 苏婉清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和三十年前一样暖。 “又做那个梦了?”她问。 赵四愣了一下:“什么梦?” “就是那个……那个光的梦。” 赵四摇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醒了,睡不着。” 苏婉清没说话,就那么握着他的手。 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老赵,你这几天不对劲。” “没有。” “有。”苏婉清说,“从元旦前就开始,老是走神,老是半夜醒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真没事。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赵四想了想,没回答。他反握住苏婉清的手,说:“睡吧,还早。” 苏婉清看着他,看了半天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也睡。” 赵四躺下,闭上眼睛。 苏婉清的手还握着他的,没松开。 窗外,隐隐约约的鞭炮声还在响,很远,很轻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 早上七点,赵四起床的时候,苏婉清已经不在旁边了。 他披上衣服出去,看见她在厨房忙活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饺子,热气腾腾的。 “醒了?”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快去洗脸,饺子马上好。” 赵四洗完脸回来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饺子。还有一小碟醋,几瓣蒜。 “平安呢?”他问。 “还没起呢。昨晚守岁守到两点,这会儿睡得正香。” 赵四点点头,坐下来吃饺子。 苏婉清坐在他对面,也吃。吃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老赵,下午咱们去趟妈那儿?” “行。” “晚上平安说要去他女朋友家吃饭,咱们俩就在妈那儿吃。” “行。”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:“你除了‘行’还会说别的吗?” 赵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会。好吃。”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,但也笑了。 吃完早饭,赵四出门去溜达。 他习惯一个人溜达,从年轻时候就这样。遇到什么事想不清楚,就一个人走,走着走着就想明白了。 今天他往中关村那边走。 路过电子一条街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看。街上冷冷清清的,店铺都关着门,门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欢度元旦”。有几家门上还挂着灯笼,红彤彤的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 十年前,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,还是一片庄稼地。有个老农在地里刨东西,看见他,问:“同志,您找谁?” 他说:“不找谁,看看。” 老农说:“这有啥好看的?都是地。” 他说:“以后就不是了。” 老农不信,摇摇头,继续刨地。 现在那些地都没了,变成了一排一排的楼。楼上挂着各种招牌——曙光微电子、昆仑软件、华光排版系统。那些名字,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。 他站在街口,看着那些招牌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 走到中关村路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 不是看见了什么,是感觉到了什么。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。和凌晨醒来那一下一样,但更轻,更远。 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 什么都没发生。 他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 走到一个路口,他又停住了。 这回是真的看见了。 马路对面,有一个老头蹲在路边。穿着一件旧棉袄,戴着一顶破帽子,手里拿着一根烟,正往这边看。 赵四看着那个老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 那个老头,他好像认识。 但又不认识。 他穿过马路,走到老头跟前。 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眼睛浑浊,但眼神很亮。嘴角叼着烟,烟灰老长一截,快掉了。 “同志,您找谁?”老头问。 赵四摇摇头:“不找谁。就是……看您眼熟。” 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眼熟?我这张老脸,还能有人眼熟?” 他说话的时候,烟灰掉下来,落在棉袄上。他拍了拍,拍得到处都是。 赵四看着他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 不是这个老头。是一个穿着一身蓝布衣服,坐在一台老式仪器前面,满头大汗地调试着什么。 那个人,他认识。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 “您贵姓?”赵四问。 老头摇摇头:“免贵,姓郭。郭德铁。” 赵四一愣。 郭德铁。 那是他刚到红星轧钢厂的时候,遇到的老师傅。 “您是……郭德铁?”他问。 老头看着他,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 “您认识我?” 第(1/3)页